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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踪*侠隐—电影《邪不压正》背后的谍报战历史(二)
送交者: 红朝笑笑生[♂首辅宰相★★★★★♂] 于 2018-09-05 19:28 已读 6806 次 13 赞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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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 天下风云出我辈6parker.com

在张北海的《侠隐》里,那个叫李天然的主人公,曾经碰上老板的女儿蓝兰,两个人还发生了恋情。比较有意思的是,在那种普遍保守的时代背景下,居然是十六七岁的蓝兰主动追求李天然的。6parker.com

而换到现实历史,一九三七年的张家二小姐(在这里也称她蓝兰好了),确实在北平找过一个男朋友。他的名字虽然不叫李天然,但是名字里同样带一个木字,叫杨浩。6parker.com

这是个要专门介绍的重要人物,也是小说主角李天然的原型。6parker.com

杨浩,一九一八年生,字聚川,又称杨灏,笔名桐古,湖北应城人。6parker.com

同小说不一样,杨浩不是孤儿出身,事实上,他可以算是典型的富家子弟。杨家在当地是标准大族,杨浩的父亲杨华堂,在杨、彭、樊几家大族开办的矿井任“管事”,相当于今天的“总经理”,属于矿区管理层。这几个大族相互间有亲戚关系,而杨家老爹一手经管的矿山,当时有工人五百多名,是当地较大的一个膏矿和盐矿;所以杨浩在很小的时候起,就自由出入矿井队院落,摆弄各种护矿的枪支,如同自己的日常玩具一般。6parker.com

在湖北乡下,自满清后期闹辛亥革命,一直战乱不断,杨浩的祖父也曾被土匪绑票过。地方民间为自保,舞刀弄枪成为风气,而且矿区组织的矿井队有钱,买来的枪械也先进,子弹来源充裕。三一年贺龙的红军打过来时,在杨浩家乡那一片,只有两个地方没能攻进去,一个是应城县城,还有一个就是这个矿井队把守的潘集石膏矿,这些都在历史上有过详细记录。6parker.com

杨浩是家里的独苗,所以他家不惜工本,要培养他成才。当时乡里的规矩是穷文富武,为了强身健体,富家孩子三四岁便四处习武,同一街坊间孩子也经常打架;有点家底的人,更会把孩子送到武昌、汉口去读书,求个好前程。虽然说,杨浩的家里有钱,但他老爹毕竟只是经理,概念上仍然属于打工族,在等级分明的民国时代,社会地位难免要低人一头;可怜的杨浩在汉口,也就会碰上校园欺凌、帮派压迫的麻烦,而且跟他做对的都是有钱人家子弟,不是几个钱能买平安的小混混,所以他需要在外面学艺防身。6parker.com

杨浩拜的师门很杂。汉口大道观、武昌长春观,都有许多武当派道士聚集,杨浩对他们相敬如师,又舍得花钱,因此很得一些真传。这样熬到十五六岁,杨同学初中毕业的时候,同学分手时还想闹事欺负人,杨浩毫不犹豫地出了手,把对手全部打倒在地,从此那批人学会了礼貌,再也不敢欺负他了。6parker.com

这里要说明一下,那些欺负人的同学只是不懂事,并不算坏人,在后来的岁月里,他们几乎都参加了抗日军队(国民党军)。被他痛打的邻居加同学里,有一个叫冯德镛的,加入空军后当上了将军,几十年后回到汉口,同小伙伴们相聚,还对杨浩的拳脚记忆犹新。6parker.com

杨浩的武术,从一件事上可以体现出来:开国上将杨成武当年在晋察冀一分区当司令,东团堡战斗后,专门调他作刀术搏击教官,特地打造了上百把双手柄长刀,让他带着新兵练习武术(可惜效果不彰,因为新兵没有他那样的功底)。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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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二十九军使用的无极刀,来自二十九军总教头、北平李尧臣所授。杨浩在晋察冀根据地里,传授的就是这种无极刀法,比普通大刀长一点。李教头因为宣讲抗日故事,抗战时被日本人抓起来关了一年,四三年日本军官武田西逼他打赌比武,谁输了拜对方为师,最后李尧臣胜出,对方也没有耍赖,十分守信地放了人。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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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这张有名的“丈夫许国不必相送”,出自中央军三十六师。图中的厚背大刀,属于天津韩幕侠流派,同北平李尧臣流派不同。6parker.com

一九三七年五月,杨浩带着和自已同岁的侄儿杨树勋,来到北平城求学。6parker.com

杨浩为什么要来北平读书呢?因为他在老家混不下去了。6parker.com

杨家是一个大家族,不光在应城有巨大的影响力,在汉口也有自己的关系。杨浩的堂哥杨在春年纪比较大,当年曾是辛亥革命的功臣,一直在武汉政府当官,还花了三万多大洋,在应城建了一栋花园小洋楼;他的大儿子杨树屏(杨浩的堂侄)也很能干,经营应城的石膏盐矿赚了不少钱,曾经花两百两黄金,在汉口给自己买一栋小楼,再用了两万大洋另租别墅,父子都是富得流油的典型。6parker.com

杨在春能从矿上赚到金山银山,同杨浩老爹经营有方分不开,所以杨浩要读书,家里就送他到汉口。大概是年龄差得太多的关系,杨浩没有学到杨树屏的精明,却跟着杨树屏的弟弟杨树藩四处晃悠。6parker.com

从某种程度上讲,他波澜起伏的一生,就是从这个比自己年纪大的堂侄杨树藩身上开始的。6parker.com

杨树藩,革命烈士。6parker.com

虽然杨家是地主资本家出身、标准反动阶级,但杨树藩显然是另类,他一直就跟工人混在一起,而且还加入了共产党。三十年代初,他的上级、纱厂女工张金保患了肺病,杨树藩就把她接到应城的家里养病,又让自己的小舅子彭正谟和小堂叔杨浩去当交通员。6parker.com

十三岁的杨浩还不明白,杨树藩究竟在干什么,但彭正谟显然是明白的,因为不久后,他就当了地下党的外围成员,最终也同自己的家族分道扬镳,成为新中国的开国大校。在抗战的大部分岁月里,他和杨浩都跟随八路军,战斗在狼牙山根据地里,更在几十年后,两个人结成了儿女亲家。6parker.com

很可惜,杨树藩没能看到革命的未来。一九三二年,他被国民党逮捕杀害了。6parker.com

杨树藩的死,其实是上级领导瞎指挥的结果。他是富家子弟,本来应该进入文化知识界活动,湖北党组织却派他去纱厂,搞所谓的工人运动,结果怎么扮也扮不象,很快暴露了目标。虽然他掩护过中共六大的中央委员张金保,但是张委员运气不好,在罗章龙犯下“路线错误”、另立中央的时候,当了中央特别委员会的书记,从此官运不通,只能凭革命资历享受待遇。对应的恶果就是,杨树藩几十年时间里不得出头,家业也被没收无余,当地政府为了占有那些财产,死活不肯落实相关政策,一直到八十年代,才恢复了一个烈士名号。6parker.com

因为年龄太小,杨浩虽然当交通员,却没有参加地下党,而是老老实实地读书,希望将来混个前程。但是他不去找事,事情却会找上他,四年后,也就是一九三六年,他终于在武汉又惹出了麻烦。6parker.com

此时的华北,已经是一锅乱粥。国民政府签下丧权辱国的《何梅协定》,中央军全部撤出河北,二十九军突袭进驻平津,全国局势风起云涌,学生们四处走上街头,要求政府出兵抗日,收复河山。6parker.com

中国已经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,自然也不能让杨浩好好学习。可怜的杨浩想上大学,正在教室里备考,同学们却冲过来,往他手里塞一面小旗,要他参加抗日游行,去武汉市政府请愿。6parker.com

很明显,杨浩没有活动的觉悟,更不想参加游行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很快在楼道里打了起来。杨浩顾不上对方是爱国青年,果断施展拳脚功夫,把一个人从楼梯上打了下去,对方顿时受了伤。6parker.com

就性质上讲,这件事并不算大,杨浩也没受处分,只是让老爹赔医药费了事。但是一年后,杨浩在北平找工作,这件事很明显被东家张子奇知道了,并当成一桩趣闻,告诉了儿子张北海。结果是我们在《侠隐》里,看到了一个在美国行侠仗义的武林高手。6parker.com

把人推下楼梯受轻伤,赔点医药费就可以了,并不是重罪;但是张北海的小说里,写成了李天然把人推出窗子摔死,情节固然动人,却是必须重判的罪行。我们要知道,当时的民国外交部,并没有捞人的本事,也不可能费神把李天然救回国内,这是小说里经不住推敲的地方。6parker.com

而杨浩就这样,继续读他的书。不久后,他终于惹上了大麻烦。6parker.com

一九三六年底,张学良、杨虎城在西安扣押蒋介石,发动了“西安事变”,武汉的《大光报》是东北军背景,不久后就被特务查封。这件事本来跟杨浩没有关系,问题是,杨浩不参加游行,不代表不支持抗日,那段时间里他给《大光报》投了不少稿子,支持张学良和杨虎城。6parker.com

很快,秋后算帐的时候到了。武汉警察局发出一份《密查令》,指出杨浩作为“奸党分子”杨树藩的亲戚,从前就当过共党交通员,只是因为年幼没有追究,现在又鼓吹分裂中央,请应城警察局配合,秘密调查具体事项。6parker.com

杨浩当过地下党交通员的事情,国民党并不十分了解,几年后突然翻出这笔旧帐,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,显然是身边有人告密的结果。眼看要走杨树藩的老路,好在他堂哥杨在屏是省政府秘书长,提前得到消息,赶紧通知家里准备,让堂弟带着自己的三儿子杨树勋,去北平躲风头。6parker.com

杨在屏为什么要让杨浩带上杨树勋呢?因为杨树勋跟杨浩虽然差一辈份,年龄却是同岁,而且思想也差不多激进,早晚落到政府手里,没有好果子吃;只有北平当时属于二十九军管辖,国民党不能随便抓人。所以三七年的时候,杨浩就带着跟自己一样大的堂侄,到北平求学兼避祸来了。6parker.com

中国当年教学质量好的学校,是教会学校;优秀的高等学府,象上海的圣约翰大学、北平的燕京大学,也都是教会大学。杨浩中学上的就是教会学校,带着本家侄子来北平后,母校老师帮忙推荐的,自然是同样有教会背景的燕京大学,也就是现在的北大。6parker.com

杨浩来到北平的时间,大约是三七年六月,燕京大学注册入学还早,杨浩和杨树勋就跟着同乡,在北平城内闲逛。此时离全面抗战爆发,只有两个月,日军反复挑起各种事端,态势咄咄逼人;加上流亡的东北学生、难民、义勇军云集,城里气氛十分紧张。六月十二日这一天,杨浩听了老乡卢辩才的鼓动,不顾杨树勋拚命劝阻,决定第二天去二十九军招兵处,看能不能加入抗日军队。6parker.com

六月十三日,星期日。杨浩对这一天记得十分清楚,因为正好过端午节。6parker.com

三七年的北平里,二十九军专门在市中心(现在的天安门广场),借用了老司法部的一个办公室,招聘各地学生参军。这一天是周末,照例有几百名青年学生在街头集会演说、宣传抗日,尤其是东北学生现身说法亡家之痛,让人热血沸腾。杨浩一路走,一路听,直到报名处的时候,一个中校军官告诉他:欢迎参加二十九军,请问是想进军训团,还是南苑的学兵团?6parker.com

所谓军训团,是指短期培训班,大学生们进了团,训练一个月左右,接受一点军事概念。真正的参军,是指学兵团,有自己的军装和枪弹,还给发军饷,由副军长佟麟阁亲自培养,表现优秀的立刻送到军官教育团,成为二十九军后备干部。两个团都来去自由,并不限制必须呆多久。6parker.com

既然听了抗日宣传,自然要冲着打鬼子去,杨浩等人都报了学兵团,然后参加入伍考试。文化考当然不成问题,主考官才小学二年级学历,出的考题实在没什么难度,只是体检实在为难,一下就刷掉了大部分考生。倒不是军队成心卡人,实在是学生平时体质太差,一个个不是瘦得厉害就是近视平足,要么有其他毛病,军医看着直摇头。不过这一关对杨浩不是问题,家境优越的他从小习武,生得长得高大健壮,几乎不用检查就可以判定合格。体检完毕,大家不论过不过,都吃了一顿招待饭:白面馒头,猪肉萝卜。6parker.com

杨浩后来才知道,二十九军的伙食标准,是宋哲元亲自定的。平时官兵分灶,粗细粮有什么吃什么,战时官兵必须同灶吃饭,每顿要供细粮和肉,称为“战时大灶”;新兵入营时,也会吃一顿战时灶,作为招待。学兵团不算正式军人,随时可以请假回家或离职,毕业后就当参谋,在指挥机关里历练,属于晋升的捷径。 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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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二十九军参谋团的杨浩。参军本来是要剃光头的,但二十九军对学生兵例外,准许留短发。《邪不压正》里由彭于晏出演李天然,虽然看上去要帅很多,但他很难演出杨浩的那种硬朗气。6parker.com

报完学兵团之后,杨浩开始操心另一件事情:钱。6parker.com

燕京大学是当年收费最高的高校之一。这一点,可以从一九三四年修订的《燕京大学本科教务通则》里看出来:6parker.com

“本大学学生,每学期须于注册时,依照下列费用表纳费:本科正式生学费五十五元;特别生附习生学费每学分五元(学生以学分为交学费标准者,每学期至少需交学费十五元);宿舍费(电、炉、水等)二十元;医术费(药费另计)二元;体育费二元;杂费二元。”   6parker.com

按照这个标准,燕京大学预科、本科正式生的学费,每学期就要银洋八十一元,每年总计一百六十二元。这个数字绝对是惊人的,因为当时的国立大学 ,每年不过二十到四十银元,师范类大学不收费;私立大学一年收费四十五到一百二十元,学业好的学生还可以免学费、发生活费。只有燕京、辅仁这样的教会大学,教学质量最好,收费也就最贵,对比当时的平均收入,属于不折不扣的精英教育,普通人家孩子想进去,连门槛都够不着。6parker.com

杨浩和杨树勋来北平的时候,家里给他们各带了一百元,本来以为这些钱应该够用,没想到连学费都交不齐,更别说生活费了。杨树勋倒是无所谓,反正家里有的是钱,写封信回去要就可以了,杨浩却有点心疼。父母平时生活节俭,自己又这么大了,一下张口要那么多钱,感觉过意不去,既然北平城这么繁华,为什么不自己去挣呢?6parker.com

很快,杨浩就托人打听到了机会。6parker.com

虽然杨浩参加了学兵团,但不算正式编制的军人,他还是做了打算,有机会要回燕京读大学,毕竟老家给他们俩安排的计划,是在燕京大学读几年书,然后去美国留学。在北平安顿下来后,杨浩按惯例去拜山头,访问报考院系的老师,他找的是燕京大学新闻系主任刘豁轩,还带上了自己历年登上报刊的新闻剪报(剪报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辈子),以及中学成绩单和学校推荐信;同时告诉刘主任,北平的开销实在太大,如果有勤工俭学的机会,不妨推荐给他。6parker.com

这位刘主任,是一位需要专门介绍的人物。6parker.com

刘豁轩,天津人,燕京大学新闻系主任,一九二八年到三六年担任天津教会报纸《益世报》主编,一九三四年任《益世报》总经理兼总编辑,三六年辞职来到北平,任燕京大学新闻系教授兼系主任。抗战胜利后的一九四五年到四八年,再次担任天津《益世报》总编。一九四八年离开报社去了上海。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天津解放,《益世报》停刊。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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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当年的益世报。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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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刘豁轩的著作,他的新闻理论观点在学术界有重要地位。6parker.com

刘豁轩是支持抗日政策的,他担任主编期间,除了尽量披露全国抗日新闻外,还不断揭露日寇的阴谋诡计和残暴事实;社论则以敢言著称,深得读者欢迎,报纸销路激增。一九四一年十二月,太平洋战争爆发,驻北平的日军到燕东园将他逮捕,关押在北平日本陆军监狱,半年多后才释放。刘豁轩的夫人也不简单,她以“何茵”这个名字办了多份“燕京大学雇员”的身份证明,帮助女青年脱险,离开北平前往抗日根据地(燕京大学有美国背景,不少人在西山有自己的度假别墅,所以持燕京大学证件通行,安全系数会高一些)。张北海的二姐,也就是电影里的蓝兰,后来离开北平时,就带着一张这样的身份证。6parker.com

在三七年的六月,刘豁轩对杨浩实在不错,他知道杨浩想挣点钱之后,马上向他推荐了一个画报社英文编辑的职务。杨浩穿上新发的军装,英姿飒爽地前往应聘这份工作,一切都显得十分顺利:老板听完介绍非常满意,简单面试后就敲定了一份高薪,试用期每月三十元,转正后五十元,工作地点就在东家屋子的大客厅里。6parker.com

这样的高工资,对北平读书的学生来说,真的是太优厚了,杨浩很得意,他没有要家里多寄一分钱,就解决了学费问题。而如果杨家老爹知道后来的事情,恐怕会当场掏一千元学费,叫杨浩不要接这份工作;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,杨浩跌宕起伏的一生,以及无数飞来横祸,都从这份工作开始,或者确切地说,是从这个大方的老板开始。6parker.com

雇杨浩干活的那个人,就是张北海的父亲,《邪不压正》里蓝青峰的原型,张子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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