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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踪*侠隐—电影《邪不压正》背后的谍报战历史(七)
送交者: 红朝笑笑生[♂首辅宰相★★★★★♂] 于 2018-10-01 10:36 已读 6797 次 8 赞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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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 蓝兰之谜6parker.com

张北海教授的书里,除去与武侠内容有关的夸张的情节不可信之外,对于故事的来源、情节的出处和人物的原型,都是有出处的,包括故事的主人公。6parker.com

其实,张北海在写《侠隐》的时候,他应该对李天然这个名字并不陌生,因为,当年确实有一个真实的人叫李天然。这个李天然也是话剧演员,与胡化魂共同主持“益世社”,三十年代活跃于平津两地,是当时北平文艺界的风云人物。因为小有名气,经常吸引一些洋派的少爷小姐,参与到当年时髦的演艺圈子里,同孙以亮(后来的电影演员孙道临)也有往来;涉世不深、又有些叛逆的张家二小姐,很可能就是这样被拉进剧团里的。 6parker.com

但是,最让人暇想的,是他为什么会寻蓝兰”,作为自己二姐的代名。这个名字,绝对不应该是随便选的。6parker.com

在中国的三十年代,确实有一位十分出名的女星叫蓝兰。她的父亲是蓝韻笙,福州人,北洋时代海军部副官;蓝兰原名蓝馥清,曾经嫁给孙师毅,是民国话剧界的明星人物。当年的演艺圈流行起叠名,象英茵、韦伟等,蓝兰也不例外。同样混迹平津演艺圈的李天然,跟她肯定不会陌生。 6parker.com

从蓝馥清的发展足迹来看,她比那个话剧界的李天然更出息些,因为她不仅走出了平津,还一度涉足上海的电影界。蓝馥清在当年号称“话剧皇后”,她同“电影情人”英茵,都是从北平去上海电影话剧界发展的,还同孙师毅办过表演学校。顺带说一句,这个表演学校的影响可不小,比方说,里面有个学生对她十分钦佩,就给自己取了个相近的艺名,叫蓝苹,后来,改了个名字叫江青… 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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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三十年代的蓝苹,当时不过是蓝馥清的学生兼小粉丝,有谁预料得到后来的她呢?6parker.com

蓝馥清对北平话剧界的影响,可以说是举足轻重,如果说同样从事话剧的张家二小姐,跟她有什么密切的来往,大概一点都不稀奇;更重要的是,蓝馥清在地下党情报系统里面,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。举一个例子,抗战爆发后,潘汉年到上海,需要同地下党取得联系,就是通过她和于伶进行的,于伶对此有过下述一段回忆:6parker.com

一九三九年秋,汪伪傀儡登场,上海敌特猖狂。某晚,剧社女演员蓝兰到璇宫剧院,向我耳语:接到小K电话,约我到“DDS”咖啡店与潘汉年见面。他说:报上有上海剧艺社的演出广告,这是党未遭大破坏,你未被波及的信号窗口。(潘汉年)给了我密件,只说往上交。我托文委书记孙冶方同志上交了。以后他每次潜来,先要我上交信件,通过我与省委书记刘晓、宣传部长沙文汉、八路军办事处刘少文同志等约时约地见面。6parker.com

单纯这段文字,还不能说明什么,但下面的记录就比较惊人了:6parker.com

抗战爆发后,八路军公开成立驻沪办事处,位置在延安中路504弄21号一座石库门住宅,简称“八办”。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,办事处迁至萨坡赛路264号(今淡水路192号),转入地下活动,负责人刘少文;期间开展了大量工作,出版了《文献》等杂志,为统一战线的建立做出了重要贡献。这是一幢沿街座西朝东的三层楼房,二房东是进步话剧演员蓝兰,她住在二楼和底层;三楼是“八办”机关,前楼为刘少文、孟进夫妇住房,后楼作会客室兼饭间。一九三八年春节前,译电员朱志良以学生身份住进三楼亭子间。佯称刘少文为“叔父”,孟进为“婶母”,当时党中央和“八办”的来往电稿都是由他翻译的。6parker.com

很明显,蓝馥清不光是成功女明星,她还有另一重身份,就是地下党重要情报员,可以担负掩护八路军办事处的重任。连同孙师毅的情况看,她很可能从属于共产国际系统,而且关系广、位置高,所以潘汉年、八办都要靠她帮忙,才能在上海开展情报工作。她的妹妹蓝馥增,同样是共产国际的情报员,由史沫特莱介绍加入组织,又赴苏联学习无线电,可以说一家都是投身革命的进步典型。6parker.com

蓝馥清在京沪活动频繁,平时利用演艺圈的身份,两边从事下工作;同是地下党又在话剧圈的张家二小姐,跟她有联系,一点都不稀奇。6parker.com

一九四一年,蓝馥清在敌占区混得如鱼得水,还登上了上海银幕,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候,却突然没了踪迹。 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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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:一九四一年参加的一部影片《夫妇之道》中的蓝兰(左)、周曼华(右)。艺名蓝兰的蓝馥清身材高挑、气质优雅,深得观众喜爱;同演的周曼华也是出生在北平的上海演员,二零一三年九十一岁时在台北去世。6parker.com

蓝馥清四一年如日中天,后来干什么去了?我查不到资料,只知道她的妹妹蓝馥增受过莫斯科的无线电培训,这一年从莫斯科出发,正在辗转海参崴、兰州、重庆、桂林、广州湾,再返回桂林、经过金华到天津的路上;一九四二年,蓝馥增在天津的秘密无线电台正式开通(两年后被日军宪兵队破获)。而蓝馥清则在媒体上消失了,连妹妹都见不到她。6parker.com

虽然找不到公开资料,但是从其他公开渠道里,仍然可以找到情报战场的一些线索;而我相信,正是这些线索,或明或暗地指出了蓝馥清的行踪。6parker.com

一九四一年十月,远东佐尔格小组成员宫城与德暴露被捕。严刑拷打之下,他供出了尾崎秀实和电报员克劳森,接着佐尔格本人被捕,苏联在远东的“拉姆扎”小组几乎全部落网,三十余人被抓。6parker.com

从三十年代起,佐尔格就是远东情报小组的负责人、潘汉年的上司。他的小组落网,无疑意味着潘汉年系统将有重大损失。佐尔格被捕前,已经向满铁的中西功发出了警报,于是中西功找到他的中共上级程和生,再找到潘汉年,商量对策。6parker.com

从常理上讲,中西功等人还没有暴露,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撤离。但此时正是关键时刻,苏联在德军攻势下节节败退、日本即将发动太平洋战争,不光是中国,整个反法西斯战场都急需每一条可用的情报。潘汉年不忍心下命令,就把选择权留给了下属,而程和生、中西功、西里龙夫等中日共产党员,则共同做出了难以置信的决定:坚守岗位,把情报传递到最后一分钟。6parker.com

一九四二年六月,经过漫长的甄别和搜索,中西功终于被捕,随后是尾崎庄太郎、白井兴幸等日本共产党员接连落网;整个情报小组坚持了八个月后,全部覆灭。6parker.com

对这些坚守的情报员来说,从尾崎秀实被捕时算起,八个月时间里,每天都是煎熬,每次门外的脚步声,都可能是死神降临。很难想象,他们靠什么勇气留在岗位上,因为宪兵队的拷打残酷举世闻名,而他们绝不会幸免。但所有中日党员确实忠实地执行了指令,他们十分清楚自已必死的命运,只求在暴露之前,多送出一条情报。6parker.com

在这八个月里,他们以生命为代价,提供了中国战场上日军调动部署、汪精卫与日本合作情况、日军太平洋战场舰船损失详情、日军取消局部进攻苏联决定、日军清乡计划等情报,全都是含金量极高的绝密文件。这些情报不光发往延安和莫斯科,也分类别交给盟军方面,作为对轴心国作战的一部分。6parker.com

日本共产党员被捕后,接着是潘汉年手下的程和生(原名郑文瑾)落网。自杀未遂的程和生受尽酷刑,终于在医院跳楼身亡,上海情报网的陈一峰、汪敬远等人及满铁上海办事处调查室的中共党员都被一网打尽,只有南京站联络员张明达成功逃脱。他们自愿做出的牺牲,绝非单纯为了某个国家或党派,而是为了反法西斯同盟的伟大事业。6parker.com

潘汉年的情报系统覆灭了,蓝馥清却没有暴露,大概是因为,她只是一个外围情报员,并不能接触日伪核心文件,也就不需要坚守岗位,只是不得不断绝所有联系,立即退到幕后,再也不能高调行事了。一九四二年,她同赶回天津的妺妺蓝馥增见了最后一面,同是地下党的蓝馥增不清楚她的身份,还好奇地问姐姐,为什么不在上海发展事业?她只是淡淡地回应说,自己年纪大了,想改行做点生意。6parker.com

蓝馥增从此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姐姐,她的动向成了谜团。我试着去找她的资料,然后惊奇地发现,共产党方面竟然找不到公开记录,反而是国民党有过相关记载,女星蓝馥清曾经于一九四六年,大力促成了国统区的“新中国剧社”前往台湾演出话剧,效果十分轰动。换句话说,蓝馥清在抗战胜利后,不光回到了北平,而且还重操旧业,继续搞话剧。6parker.com

新中国剧社,是地下党秘密领导的文化组织,所以毫无悬念地,蓝馥清又当回了她的地下党,这次是为解放战争服务,而且直接把情报网伸到了台湾。后来,她让人带话给蓝馥增,说自己在做上海到台湾之间的生意,欠了债没法回来,只能去台湾躲债。6parker.com

蓝馥清显然没有真的去台湾。在《记念建国六十周年征文选登》里,可以看到一个叫孙兰的老人回忆:一九四九年北平即将解放,六十七军政治部主任、后来的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向仲华分派任务,让几个北平有家的人混进城,利用社会关系动员有技术的知识分子参军,带出城来。那一趟有五个人,分别是今欣、陆放、王力勤、孙兰、蓝兰。孙兰记得很清楚,蓝兰“身材高大”,没有合身的女衣,只能穿一件男棉袍,将就着混进了北平城。6parker.com

张子奇的女儿身材瘦小,蓝馥清则身材高大。孙兰回忆里的这段话,是否说明蓝馥清此时已经归队了,正在为北平最后解放努力呢?她同张家二女儿的人生,时常交织在一起,让人摸不透玄机。6parker.com

解放后的蓝馥清,一度在演电影。她最后露面的时间,是一九五八年的《三年早知道》,那时这位话剧皇后芳华久逝,只能饰演一些“邻居大嫂”之类的边缘人物,无论主角还是重要配角,都已经无缘。五六年的《马兰花开》里,她还能以“蓝兰”的本来艺名示人,到了五八年,就变成了“兰兰”。是字幕组的疏忽,还是她已经有了麻烦,所以名字要打这层马赛克?6parker.com

不管怎样,建国后的电影界,已经没有人看重她的存在,而五八年以后,她彻底消失了,怎么也找不到记录。最让人奇怪的是,蓝馥清明明在银幕上多次露面,她妹妹却说不知道姐姐的下落,对她极力回避,噤若寒蝉——她们后来遭遇了什么?6parker.com

杨浩的孩子还小时,母亲曾带着他一家家寻找电影院,看了许多很沉闷的老电影,后来回想起来,这些老电影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人物——蓝馥清。这个女人同张家二小姐,从前都在北平演话剧,后来都加入了地下党,最后连名字都缠绕不清。她们俩有太多的交集,彼此究竟是什么关系,人又在哪里呢?6parker.com

还是那句话,在当年,知识女青年如果呆在延安,找个乘龙快婿嫁了,前途妥妥地不成问题;凡是遵从组织安排、到敌人内部玩命去的,几乎都没有好下常建国后的岁月里,有三个问题是蓝馥清绝对躲不开的:一个是潘汉年事件,在抗战时期搞地下工作时,蓝馥清曾是他的下属,潘汉年一案的追查,必然牵扯上她;还有一个是五七年的反右运动,没了根基和后台保护的蓝兰,很可能被其他人推出来做牺牲品,打成右派;最后一个是她的历史,作为江青昔日的老师,她太熟悉一些陈年旧事了,谁能庇护得了她?6parker.com

蓝馥清的踪迹又一次成了迷雾。她的婚姻如何?有没有家庭和孩子?没有人知道。6parker.com

杨浩是文革前过世的,他甚至没能挺到那场浩劫的到来,中间发生了什么,恐怕已经说不清楚,但为张子奇工作过一年多,显然是最大的障碍。张子奇的雇员尚且如此,蓝馥清和张家二小姐,下场会好吗?6parker.com

本着最善良的愿望,我曾在心底希望,她后来的结局,是那个当年叫蓝苹的学生,曾经动过一念之慈,抬手放自己的师娘去香港,再辗转到台湾,甚至同久违的张子奇碰面,条件是她必须隐姓埋名,不得说出从前的事,否则拿她妹妹问罪。虽然知道,这种事情可能性几乎等于零,但总会忍不住去想,张北海哥哥的女儿张艾嘉,后来成为明星,是否背后有一位精通演艺的姑姑“蓝兰”亲自调教?而张艾嘉大力鼓动《侠隐》搬上银幕,会不会也有蓝馥清的原因?很多过去的故事,张北海固然是雾里看花,局外人也是水中望月,参不透其中的因果。 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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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我们能从张艾嘉的身上,看到当年“蓝兰”的影子吗?6parker.com

其实,对张北海来说,小说的主人公是李天然还是杨浩,并不重要,就象《东邪西毒》里的慕容嫣和慕容燕那样,不过是硬币的正反面而已。张北海真正想表达的,是心头萦绕的一个武侠梦,他把梦境成功地融入了父辈的回忆,以及北平的民国风情,最终形成了《侠隐》这样一部小说。6parker.com

抗战爆发时,张北海才两岁,离开北平时也不过十三岁,所以不少老北平的往事,应该是听家人朋友讲的,那个未曾碰面的姐姐,还有蓝兰,以及李天然和杨浩的故事,都是在不经意中带进去的。但是,这个蓝兰的确真实地存在过,在北平,在上海,在晋察冀军区,在后来的人民解放军六十七军,以及在那部《侠隐》中。6parker.com

那一天深夜,我朦朦胧胧在梦境里,看到了风华正茂的蓝兰,还有满脸青涩的李天然。他们深情相望,仿佛就要在一起,却又很快分开,在两条平行的螺旋线上努力伸出双手,怎么也够不着对方,终于消散在缥缈的太虚幻境里,耳旁却传来张艾嘉的那首《爱的代价》:6parker.com

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6parker.com

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6parker.com

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6parker.com

也让我心疼6parker.com

也让我牵挂6parker.com

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6parker.com

让往事都随风去吧6parker.com

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6parker.com

仍在我心中6parker.com

虽然已没有他6parker.com

走吧 走吧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6parker.com

走吧 走吧 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6parker.com

走吧 走吧 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6parker.com

也曾伤心流泪6parker.com

也曾黯然心碎6parker.com

这是爱的代价6parker.com

……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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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文完)6park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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